心,很是沉重。
其實我該慶幸,在她臨終前還能見上一面。而她,三舅媽,一個九十歲的老人,能在丈夫、兒孫的環繞下安然長眠,這是一件何等幸甚的事啊﹗
記得頭天我去看她,三舅剛準備為她蒸芙蓉蛋。他來不及跟我多說話,就要我上去看舅媽了。三舅今年九十三歲了,瘦弱的身子卻仍還健朗。本來為老人弄吃是年輕人的事,可他硬要自己親自動手,為妻子做這些事兒。他說他們不知道她的口味。我知道他是心疼老妻,沒與他多說,就上樓看舅媽了。
其實,舅媽的身邊已經有好多人在陪伴著了。舅媽坐在床上,佝僂著原來高挑的身軀,頭,低垂在胸前。我坐在舅媽的病榻上,面對著她。母親說她已病得認不出人來了,可當我叫她的時候,她抬頭只看了我一眼,就能叫出我的小名。周遭的人都感到很驚奇,她連兒女有時都認不出來,怎會一下就認出我了呢?更讓他們吃驚的是,我問她什麼,她都能清晰地回答我。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句話,聲音也很輕,但旁邊的人都能聽得清楚。不過只有一樣,我看出她的病已入膏肓,那就是她把所有來看她的人都當成了我。
老人瘦得皮包骨了,只有打針右手腫脹得像一個饅頭。我心疼地拉過她的右手,為她輕輕地按揉。她舒服地閉著眼,任我搓揉。這時,三舅已經蒸好了芙蓉蛋,端了上來。他看著老伴被我按揉得舒服的樣子,原來腫脹的右手也已消了不少,他寬慰的笑了,老臉像綻開了一朵菊花。此時我看他看著妻子,眼睛裡滿是柔情。沒想到,一對牽手走過了七十三個年頭了的夫妻,還會有這么深的濃情蜜意。是什麼,讓他們的愛情日久彌深的呢?
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次見面。第二天凌晨兩點,舅媽走了,是在三舅的懷裡安靜地走了的。當我得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,舅媽的床已被搬空。三舅弓著腰,在對面的床上,正在茫然地整理著並不凌亂的床鋪。他背對著那曾經老伴躺臥過的床,不敢正視。
我心疼地緊抓住老人的左手,硬要他坐下。他坐在我身邊,我看到他昨天還清 的臉已經有了些浮腫,原來還清亮的眼睛也已混濁不清,現下裡面還充斥著濕漉漉的東西。
我望定他,貿貿然地說︰“舅,這是好事﹗”
我舅也看定我,不過只是幾秒鐘,然後,他理解地點點頭,輕聲地說︰“我也知道,只是有些放不下。”
“舅,你該放下了。人家七十歲過世就當是喜事來辦了,舅娘已有九十歲了,而且還走得這樣安詳,她是解脫了,她是往生了,不用再受痛苦了,我們應該為她高興的。”
舅舅再一次點頭,臉上有了些釋然。
我故意問起他們的年齡,還有什麼時候結婚的,盡是揀他感興趣的話來說。我和這個舅舅本來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,現下,我故意把他的話匣子打開,雖沒有往日的精神頭,但仍給我說起了他們的過去。
舅媽是家中的獨生女兒,剛滿十七歲就嫁給了我舅父,那時他也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。舅媽長得高挑清秀,就是不喜歡說話。我舅父想著法兒逗她開心,逗她說話。記得有一次,舅父故意在舅媽面前顯擺腕力,就將不滿周歲的我母親放到了他的手掌上,教她做著各種各樣的有趣的姿勢。舅媽是被逗樂了,可我舅父卻被我外公罵慘了。外公老來得女,寶貝得什麼似的,哪舍得讓他拿來當玩具耍呀﹗
當舅舅說到這事的時候,臉上放出了明媚的笑容,眼睛裡充滿了向往。也許此時他的心中,裝滿了妻子年輕時美麗的倩影。
“她跟了我七十三年,七十三年的風風雨雨,不容易呀﹗”舅舅感慨地說。
他告訴我,他要為她寫一首詩,寫一首只屬於他們倆的詩。我很高興,我請求他,寫好了一定要給我看。他孩子似的使勁點頭腰背痛。
我們還談到了十叔外婆和十叔外公。十叔外公是一名國民黨的進階將領,他在抗日戰場上,戰死沙場。死時他只有三十六歲,我十叔外婆只有二十八歲。他們在一起只生活了四年,而且是聚少離多的四年。可是,她卻為他守了六十二年的寡﹗每次她跟我談起十叔外公,她的臉上總是洋溢著少女般的羞澀和景仰。
我很羨慕他們,羨慕他們有愛,他們都有真愛。他們的愛經過似水流年的沖洗,益發顯出它迷人的魅力。
“水榭樓台,情竇初開。你的黑發,牽在我的衣擺。誰會珍惜,這絲絲縷縷?誰能留下,這纏綿的精彩?浪漫的年代,多姿多彩。花兒謝了,隨風掩埋。誰會憐惜,歲月的交替?誰會在意,季節的更改?”初戀的美好,多么讓人懷想﹗那時的愛,是最純最真的,也是最為轟轟烈烈的。可為什麼就是這種愛,最容易破碎呢?
“當誓言已經變得蒼白,當盟約也落上了塵埃,這時你才會明白,誰才是自己一輩子的倚賴。當歲月漸漸風干了眼淚,當回憶長滿了濃濃的青苔,這時你才會明白,誰才是自己一輩子的真愛。”──愛的最高境界就是能經得起平淡的流年啊﹗
男人和女人在一起,相愛很是容易,相處卻太難。愛情不可能永遠都是轟轟烈烈的,她有趨於平淡的時候。此時的相愛雙方,已疲於在對方面前隱藏原有的不足了,他們都漸漸的把最真實的一面暴露出來。這個時候,要么,連他的缺點一起接受;要么,想辦法幫他克服。否則,只能一拍兩散。難怪有人婚後不久就感嘆,當初怎么就不長眼,沒能看清楚對方是個怎樣的人。
其實,在愛的面前,有幾個人能淡定自若﹗當愛來臨,我們會欣喜若狂,無所適從,那裡還能冷靜地分析這愛是不是就是最適合自己的愛呢?
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,因此,每一個人都渴望能擁有愛情。我記得周國平曾經這樣說過︰“當一個孤獨尋找另一個孤獨時,便有了愛的慾望。可是,兩個孤獨到了一起就能夠擺脫孤獨了嗎?孤獨之不可消除,使愛成了永無止境的尋求。在這條道路上奔走的人,最終就會看破小愛的限度,而尋求大愛,或者──超越一切愛,而達於無愛。”
我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,我們的愛和我們在尋找的愛也只是平凡的愛。雖然我們也向往轟轟烈烈,天翻地覆的愛情。可是,我們更多的時候,享受到的只是平凡的愛,就像是我三舅三舅媽一樣平凡的,只是鍋碗瓢盆的愛。這種愛在平淡的歲月裡,用了相互寬容,用了相互理解,用了相互扶持來呵護,使得這愛能經受得起歲月的考驗,愈積愈深,愈積愈濃。
我不禁想到了現今流行著的閃婚一族。他們閃電式地結婚,又閃電似的離婚,他們將婚姻當成了兒戲。他們有愛嗎?他們懂愛嗎?也許很難否認他們的相愛,可是最起碼,他們不懂得經營愛。否則,他們也不會閃離了。
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,孤獨地來,孤獨地走。我們的生命是不完整的,我們只是男人和女人這個整體裡的一半。我們渴望完整,渴望趕走孤獨。因此,在我們生命的存活期,我們渴望得到愛,渴望愛能幫我們趕走孤獨。於是,我們在努力尋找著生命的另一半,努力想使自己的生命變得完整。當我們尋找到了愛的時候,請珍惜吧。
讓歲月來為我們的愛作證吧﹗